第期

孙涛,山东高密人。生于年,毕业于莱阳农学院,现为中国收藏家协会会员,中国民俗钱币协会山东分会理事、高密市夷安文化博物馆馆长。自幼爱好古泉学,精研收藏二十余年,曾在各类钱币杂志发表论文多篇,参与编纂《开元泉友会集拓》初集、二集等。同时爱好家乡高密文化研究,勤访地方乡贤作品、遗著及各类本地文化藏品,虽片纸只字,从不遗漏,参与多部家乡文献的编辑、校订工作。

老高密系列

——从管耕汶到南河湾

文/孙涛

己亥正月,治方老师邀我至家中小聚,并出具兰花图两幅欣赏,画工不俗,落款“耕汶昌”,邹老师言及为民国时高密人所作,详细资料不知,并赠我一幅,不胜感激。回来挂在办公室,也没详细研究。七月,姜祖幼先生和张守云兄来我这查资料,看到兰花图,言及是否管耕汶作品?仔细审视果然如此。管耕汶先生为我祖母族兄,之前也知道他的生平事迹,但一直没往上对号。不想偶然之间就对上了,书画研究,奥妙无穷啊。

管耕汶兰花图

管耕汶(—?),原名管庆昌,字耕汶,山东高密人。早年情况不详,—年任华北神学院国学教授。他对老庄诸学素有研究,著有《老子道德经注释》《佛学管窥》《周易浅释》《儒学阐微》等,亦长于书法和绘画,最擅兰、竹。管耕汶在神学院工作20多年,是受人尊敬的宿儒。年11月,随着学校合并,到金陵协和神学院就职;晚年情况不详。

管耕汶像和《周易浅释》

此幅兰花图画作于年,寥寥数笔,笔意不俗,有板桥遗风,画上题诗起首为“兰花本是山中草,还向山中种此花……”,也是板桥的名句,书法亦佳,笔力流畅有力。管耕汶虽在民国高密画坛没有太大的名气,但由此画可见,旧时文人功力之不凡。清末以来,高密不乏善于画兰者,如单锦堂、张建中等,比较之下,管耕汶毫不逊色。

单锦堂兰花图,作于年

张建中兰花,作于年

耕汶先生画上上款人为耀廷侄,疑为杜耀廷,也作耀庭、耀亭。杜耀庭原名杜林,为高密民国间风云人物,高密五区十里堡人。他早年丧父,以给人打工为生,流落青岛、大连、安东、烟台各地,22岁入张学良部当兵,做到副连长,后回高密当兵,曾在县警备队任职,常随县长曹梦九出行担任保卫工作,此队人员尚有徐立功、孙镜清、单某某(名字不详,现存世有几人的合影照片)等。当时曹梦九有贴身保镖和警卫班,保镖迟天星,家住高密南门里大街和二街交叉口第一户。曹氏平时常住在西门里李家(今第一实验小学附近)。李氏一族为顺治年间兵科给事中李裀之后,为县中巨富,堂号“池崖”,后来经过分家又有“南池崖”“北池崖”之分,但至民国间家境已然衰败,后又经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连年战火,到共产党解放高密的时候,家境大落。时高密民间有谚语“池崖大败,四十顷开外”,就是家里败的还有四十多顷地,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。那时候旳一顷合现在的二百多亩,四十多顷合现在的一万亩左右了,南关最大的地主古柏堂单家民国年间也不过有地二十余顷,池崖家境全盛之时,财富难以估算。但现在已经没多少人知道“池崖”这个堂号和它的故事了,可见财富只可显赫一时,文化方能流传百世。池崖主事管家李仞千,是民国时期著名乡绅,家在城隍庙附近。当时池崖后人羸弱,李仞千实际掌权,不断充实自己的实力,后来自己开办实业,堂号“慈善堂”,并担任商会会长,送长子赴日留学。他与杜耀庭交好。日军占据高密城后,万阐民任高密县长不得民心,李仞千到省城告状,获得杜耀庭等人支持,一举成功,在百姓中很有威望。建国后五十年代,政府主张“百花齐放”“百家争鸣”,推行民主选举,当时县内有影响的人物都表态想推举李仞千为县长,李自己也跃跃欲试,谁知不久后政策改变,上面派了张洪达担任县长,选举一事就此打住,李仞千此后居家未出,晚年凄惨。民国间日寇占据高密城后,成立自卫团,杜耀庭任二团团长。杜和一团团长张竹溪,三团团长李凤鸣,都是目不识丁的主,最多的也就是初、小文化,但人一旦稍有了点地位,文盲似乎一下子也斯文起来了,《高密文化艺术集锦》书上有一副傅丙鉴的对联,也是耀庭的上款,疑亦是送给杜耀庭之物,当时杜还没有后来的地位,但那时就很能附庸风雅了。在这件事上,民国时的山东老大哥张宗昌可谓走在了前列上,他以文盲之名留下了很多打油诗篇名作传于后世,整个民国无出其右者。当时尚有任赞亭部未编入这三个团,拟编为第四团,后因故未能实施。年日寇投降,山东省主席何思源收编杜耀庭部,授以“山东保安第二十三旅”的番号,全旅全盛时人数余人,枪短枪余支。解放战争时期张竹溪部被解放军击毙,杜耀庭部未战便已崩溃,人员四散,残余人员四五百人编入第八军李弥部,杜调任青岛,不久被人告状以汉奸罪被逮捕,一审判无期徒刑,二审判有期徒刑十年,年托人保释出狱,又以打工为生,辗转流落沈阳,以捡破烂为生,年八月被逮捕,九月转至高密公安局并判刑,出狱后病死。

傅丙鉴书法对联,上款人“耀庭三弟”疑为杜耀庭

管庆昌先生为高密管氏第二十世“庆”字辈,是我祖母族兄,祖母名讳管庆兰。高密管氏近年来因为莫言先生而闻名于世,引来了不少人的追捧和研究。据同治十年版《高密管氏族谱》记载,北宋初年,管纯居胶东,以孝经教授乡里,人称教读先生,有两子,迁居浙江龙泉;孙辈中管师复、管师仁皆为北宋名士。管纯在龙泉传至第十一世,时值宋末,元军往来,殆无虚日,于是举家北归,流落高密县南王柱,又迁掌家庄(今八里庄西南,据传为南洋河发源地),其孙管士谦,又迁回高密东门外街北,管士谦在家谱上被尊为高密管氏一世祖。管氏明清两代名人辈出,是高密望族,七世上有兄弟进士两人。管嘉桢,嘉庆进士,历广宗、无锡知县,官至吏部主事,为人有俊才,善书法,事迹《广宗县志》、《常州府志》、《无锡金匮县志》、《高密县志》有载,无锡博物馆存其“无锡县里社”碑一块;管嘉福,嘉靖进士,中第后观政吏部,后历任六和、鄢陵知县,升工部主事,后任台州知州,不久后因事去职归里,居家淡泊,嗜学勤读,尤善书法,昔日台州有其摩崖石刻,不知今日是否尚在。管氏南河湾支,离城不远,地理位置优越,清代民国也出过不少乡绅。

道光版(单本)和同治版(两本)《高密管氏族谱》

我的祖母管庆兰,老家住南河湾桥西八卦井街北首,八卦井街以街南的八卦井而得名。八卦井原名“墨色泉”,因人们在井边打水不方便,后来做了柏木的打水架子,呈八卦形,所以此井又被称为八卦井。《高密县志》载:乾隆四十期年夏,苦旱,附城水涸,邑人毛凤舞有道术,于南郊凿一井,水黑而甘,泉涌如注,名墨色泉。至今祈雨者,取其水辄应。井旁有残碣,铭曰:“源泉混混,墨水洋洋;千秋万古,泽食八方;其甘如蜜,何用不臧;天地同寿,日月争光”,后来邑人又多简称墨色泉为墨泉,清代南河湾有文化名人邹士麟先生,号“墨泉老人”,号即源于此井,邹士麟即治方老师曾祖父,家在我祖母家西户。墨泉是南关有名的甜水井,也是乾隆以来南河湾居民饮水的重要来源。高密《南关村志》上记载天坛边上的甜水井为八卦井,又叫姑侄鸳鸯井,是不正确的,实则八卦井为墨泉,姑侄鸳鸯井则在旧仙人桥北三官庙外,旧时道士吃水即用此井。相传以前南关有一对同族青年男女相恋,女方比男方大一辈,往日素以姑侄相称,故不能结成伴侣,于是双双跳下此井自杀,故此井后来被人们叫做“姑侄鸳鸯井”,基本没人再吃里面的井水了。祖母上头还有三个哥哥,大哥三哥一直在老房子居住,二哥管庆友后来搬到了南教场西头。管庆友,号“致斋”,是当时高密的名人,民国间做过地方军阀张步云的军需处长。民国间高密有八个实力超凡的乡绅,名号中各有一个“斋”字,他们左右着高密的经济,在一定程度上甚至能左右县政府的决议,县长都要看他们三分面子,民间称之为“高密八大斋”。“八大斋”之外,又有“八小斋”,名号中亦带一个“斋”字,也是高密有影响力的人物,管致斋即为八小斋之一,在南关一带颇有威望,人们只知其号,不知其名。当时有身份的人流行名字中带一“斋”字,没有“斋”字的人也起个带“斋”字的号,而不用原本的名字了,所以民国版《高密县志》所载的人物这个斋那个斋的特别多。小时候我家住在东关马家街和嘉祥街交叉口,祖母家住神仙巷布市桥头,原财神庙北。我三四岁的时候就天天往外跑了,那时候还没有拐小孩的,一群小孩天天在外面玩大人们也不管。我从家里一路小跑,出门经马家街过顺河路,再过夏家街、十字口、粉子市,经布市桥,几分钟就到我祖母家。那时候高密许多地方还是保留着以前的老样子,夏家街、十字口附近有许多商铺,记得是卖酱菜、调味品的居多,都是那种很小的房子,我曾经去给家里打过几次酱油,还有一次是去打醋,结果只顾的跑了,到了忘了要什么了,结果原本是打醋结果打了酱油回家。商铺的门窗都是木头的,晚上关门的时候,要把门一块块的往上搬。十字口往南是卖甲鱼的,曾经父亲带我在这里买过一只小甲鱼,直接装在塑料袋没装水,拿着还没到家就咬破袋子跑掉了,回去一看没了,哭了半天。这条路再往南走是卖盆卖罐的,多数是陶器。走到头要转个大弯一直往西,可通断魂桥,路的样子似弓箭形,故清代的时候这条路叫“箭沟街”,后来因为卖甲鱼的都在路北头,老百姓都称呼为“鳖市街”,卖陶器的在南头,称之为“锅瓦盆子市街”。十字口往北卖纸的居多,直通萝卜市街,以前工商联就在这里办公,五十年代我的祖父曾在这里上班。我的祖父名讳孙洪市,老家井沟孙家官庄,是解放前的知识分子,受进步思想影响青年时期即投身革命,并更改了自己的名字,名讳为孙英华。解放后祖父调至县工商联工作。那时祖母家邻居邹龙友先生也在工商联工作,与我祖父交好。龙友先生曾赠我祖父梅兰竹菊水墨画四条屏,在我家悬挂几十年,后来几次搬家遗失了。后来我与治方老师谈及此事,治方老师说他祖父基本不怎么作画,然而我回家问父亲和叔叔,他们印象很深刻确实是画,可能是邹老早年兴致来了,偶然为之,晚年就不怎么画了。老辈人有此交情,六十年后我又与治方老师交好,可谓缘分。治方老师幼年即秉承家学,苦练书法,从张册先生习画,从蔡厚庵先生学文史,与魏启后、单应桂、张建中、蔡省庐等前辈相友善,受其点拨,及稍稍年长又赴青岛张叔愚先生处习印,后张先生又写信推荐,到济南随蒋维崧先生处学习篆刻,从学数年,技艺大进,博采众家之长,未及弱冠便以诗、书、画、印闻名乡里。治方老师学识渊博,又长期在文化部门工作,见多识广,熟知高密人文典故,于我亦师亦友,平时经常聆听教诲,受益匪浅。

清光绪年间南关图

祖母原本是工厂工人,后来家里生了我没人看孩子,就办了内退。小时候父母都上班,我自己就跑到祖母家呆着。那时候没有地方玩,祖母就常带着我去她的三个哥哥家坐坐。从她家出门往南,过鱼市街(又名神仙二巷)、神仙巷、断魂桥,经豆饼市街、立新桥,可直达南河湾他哥哥家中。神仙巷、豆饼市都是昔日的繁华之所,商号林立,银楼、绸缎庄、茶叶店、杂货店、饭店等比比皆是。豆饼市上有定安桥,上世纪三十年代高密县商会和建设局合资修建,桥下是小康河西、南两源汇流处,高密人又叫这座桥为断魂桥。因为旧时犯人处斩,必经神仙巷,再过断魂桥,然后至南教场行刑,过桥断魂。至于为什么要走神仙巷,民间传说死者为大,神仙巷点心铺子、饭店多,犯人走到这里要吃的,店家必须满足,走这里是为了让犯人吃得饱饱的上路。南教场在河湾南,是旧时检阅和操练军队的场地,久之逐渐废弃,成为了处决犯人的场所。民国十三年,高密县知事李作霖建南关营房,后几经更改作废。建国初期,处决犯人仍在南教场。五十年代初期,原国民党高密县长陈楚翘和三青会代会长郭恩缙即在此被枪决。陈楚翘为中央陆军学校第十六期毕业生,解放战争时期任高密县长,解放军第三次解放高密时被俘。郭恩缙郭家泊子人,与陈楚翘一同被俘。陈楚翘被枪决时,随身口袋里插了一支心爱的金笔,枪决后金笔被南关人拿走,据说嘴里的金牙也被拿走了。定安桥桥北往西小路为馋老锅子市,街头有理发铺,店主小名乔粒(音),理发铺里间住的是个光棍,名叫人生(音),好茶酒,以扎纸马为生,干活干到够吃的就停手,吃饱了这顿再想下顿的,邻里间有句谚语“人生扎马,一天扎俩”,是当时好逸恶劳、小富即安的典型;过桥桥西是和丰泰茶庄,高密人多称之为和丰,民国元年单祖基先生开设,门牌豆饼市十三号,专营苏、皖名茶,如今单祖基先生之孙单涛老师长于诗词,是我的好友。豆饼市十六号还有一家瑞丰茶庄,民国间叶钧庭先生开设,主要经营福建白茶和铁观音。叶氏家住玉皇阁东街五号(今电影大厦附近),生意做的很大,除在豆饼市设店之外,在高密鱼市街(医院南)也有分号,另外在青岛中山路、大连等地都开设分号,福建安溪有自己的茶厂。和丰和瑞丰两家虽然相距不远都经营茶叶,但做的是不同茶种,良性竞争,当时高密商人的淳朴由此可见一般。瑞丰茶庄南有一块空场,不时有说书人在此说书,周围满满的都是听书的观众。这里的平房原先是蔡家的。蔡家祖籍浙江,光绪年间有举人蔡镛,在高密人口不多,到解放初期也就二十户,分布东关、南关,多数家境殷实,当代蔡省庐、蔡厚庵、蔡旭、蔡植斋等高密文化名人皆出此族。建国后,蔡氏后人被划成地主,被驱赶出祖屋,迁到南教场居住,祖屋被分掉了。说书场再往南到立新桥,跨小康河。立新桥为80年代初期修建,桥东首有一间小屋,依稀记得好像是作秤的,屋后面即著名的“哑巴市”一角。早期的哑巴市多在立新桥西路南的东西向的小巷子(今立新桥西部路南门头房附近)里交易,那时候刚刚改革开放,物质匮乏,又不允许民间交易,交易的人常被打成投机倒把份子,所以许多交易都私下在“哑巴市”进行。不少人有富裕的粮票、布票什么的都在这里拿出来交易,买卖双方跟做贼似的不敢说话,靠比划迅速交易,交易完迅速撤离,所以当时高密人戏谑性地称呼这里为“哑巴市”,后来不少交易也在桥东小房子后进行,因为有房子作为遮挡物,不易被发现。小时候我就跟我母亲来过好几次,买过粮票、油票、布票。话说当时粮油什么的都得拿票换,有钱都买不到东西,也算一个时代的产物了,后来随着政策的开放和物质的充足,“哑巴市”也就逐渐没人了。哑巴市上有名的人物当属王明珠。王明珠(-),民间年间高密县名画家,不但善绘山水人物,且善扎纸飞禽、风筝等。年傅家大街举行元宵灯会,主要彩灯皆出其手。其中二十八星宿灯,每个高2米,宽1米,灯内点六只蜡,外用纱布糊成,灯上绘制28个形象各异星神,神态逼真,栩栩如生,不少外地人也慕名前来观赏。王明珠一生穷困,未婚,好京剧,不慕功名富贵,年后流落青岛,年病逝。顺便提一句,立新桥东首民国年间原先有我外祖父家中开设的海鲜铺(今华联商厦附近)。我外祖父名讳范金印,为东吴范氏之后,老家柴沟葛家村。外曾祖父是村里有名的乡绅,平日为人谦和,乐善好施,在村里颇有威望,但婚后无子,于是纳妾生了我外祖父,高兴得不得了。外祖父出生那天,家里的院子里面倒满了大米,凡是前来贺喜的乡亲,走的时候大米随便装。建国后外祖父家被划为地主,外祖父连同周围四个地主一同被赶往五龙河边批斗,当场被无产阶级农民叉死三个,外祖父一家因为平日里与邻里和睦,仅受批斗,平安回家,可见是行善积德,福有攸归。

和丰泰茶庄和瑞丰茶庄茶叶桶,开设地点豆饼市

瑞丰茶庄茶叶桶(鱼市街店)

过立新桥沿小康河往南途经一片民房再走不远即是南河湾。河道东西两岸居民中有名的有潘家,潘家的潘世俊先生是六十年代的北大毕业生,八十年代起任高密副县长多年。南河湾民国时属南隅镇14保,这里地势低洼,海拔27.7米,是南关的最低点,有三股水源汇集于此,东边源自张家埠西,南边分别源自胡家茔、梨园,连同雨水汇积成河,往北过河湾桥、立新桥、定安桥汇入与西来的水源并汇流入小康河。南河湾南边是南教场和胡家茔,东边碾头,往西是永安路。由河湾过永安路,往西原有邓家园,是东关邓姓的私人园地,占地30多亩,西至天坛路,也是旧时高密有名的私人花园,不过八十年代已经都盖成民房了,那片房子至今仍在。南河湾上道路发达,往北、往西、往东皆可通车,是古代高密最大的集市交易地,就连牲口市也设在这里。旧时每月初五、初十为河湾集,逢集人流攒动,骡马成群,各种路边小摊林立,更有高密独有的小吃炉包。炉包在民国间颇为盛行,风靡城乡,有名气的有林三炉包、周家炉包,林三炉包后来做大迁往城里三街。清代道光以来,随着集市规模的扩大,又有不少新兴产业的兴起。有赌场,也曾风靡一时,害人不浅;有旅店,最早是茅草屋,直到民国初年店主集资建房,起名“兴隆馆”,扩大了规模;有卖煤的,如墨泉西“慎德公”号,民国间开设,经营煤炭,账房等设在傅家大街西首。经过上百年的发展,河湾大集在门类、规模、人流量、配套设施等方面一直引领全县,现在高密逢五、十大集即源于河湾集。河湾桥往东为八蜡庙街,直通碾头,以街南的八蜡庙而得名;往西为八卦井街,以街西的八卦井而得名,祖母的大哥管庆泰就住在街北,没有院子,出门即街。管庆泰房子西边有条往北的巷子,过哑巴市直通立新街,名叫打水巷,顾名思义就是人们常经此巷到墨泉打水的原因。打水的人大部分是为了喝,也有少部分是为了卖,换点工夫钱,卖水的当中最有名的是十爷。十爷应该是排行第十,是南关遵义府王家的后人,遵义府即清末进士王联璧家,住傅家大街,他曾做过遵义、贵阳、黎平知府。清代高密习俗,如果一户人家有人在外地当官,就以作官地点称呼这一户人家和他的后人,如城隍庙街的“榆林府”、西门里的“新兴州”“青县”,傅家大街的“遵义府”“陈留县”“金乡县”“临朐”、石头胡同的“龙门县”等等,久之许多人都不知其名,只知其号。解放后,十爷生活落魄,为了生计,便以挑水为生,主要是给城里和南关的理发铺担水。高密的理发业有记载的始于清初,主要为挑担游走式服务,至年,才有了正式的店式经营,之后发展迅速,至年,县城有大小理发店40余家,其中规模较大的有志发堂、启新斋、迎旭斋、美新、福成等,其中启新斋首用西式转椅,效率提高不少,不少理发店争相仿效。五十年代公私合营后,理发店数目减少,但工作量不减,因为理发的人还是这么多。以前没有自来水,理发又不能用;漤水,所以大部分店铺只能买甜水井挑来的水。十爷生性乐观,人缘很好,挑水途中不断有人打招呼,有好事者喊上句“十爷,别忙活了,来上一段”,十爷便放下担子,兴致冲冲地来上一段“借东风”,引来一片叫好声。有时从井里往上打水的时候,人家在旁边一捧他也开唱,结果一唱手里的绳子松了连桶一起往井里掉,旁边的人怕他掉下去,赶紧帮他把水打上来。当时有歇后语“十爷的戏——绝了”,后被收入年出版的《高密县志》。时过境迁,十爷早已故去,祖上留下的唯一一点瓷器后来也卖掉了,他的故事慢慢的淡了,就像他的祖辈遵义府一样,成为了时代的过客,不会被忘记,但也没多少人会在意。

王联璧墓志铭,现存高密市博物馆

打水巷子则连接立新街和八卦井街,八卦井街西通永安路,往东过桥是八蜡巷街。八蜡庙街南有沟,沟下有细水自东往西缓缓淌往南河湾,沟上是一排大树,沟南原为骡马市,骡马市东原有八蜡庙,里面祭祀八种与农业有关的神祇。南河湾附近原先最多的庙宇是关帝庙,傅家大街东首、打水巷北首、墨泉北墙、席市街西首、豆饼市街南首、永安桥北路东各有一处,另神仙巷有神仙庙,我记事的时候这些庙宇已经全没了,拆除年代不详,且墨泉北墙关帝庙似乎正在我祖母家的位置上,其中的变迁今日已经不得而知了。桥头街北住是闫姓人家,小学时我有个姓闫同学就住在这里,应该就是这个家族中的成员之一。闫姓相传民国间迁自高密南乡道乡村,道乡闫氏亦为高密大族,原来写作阎,建国后因为历史原因改为闫。家族中明朝万历年间出过进士阎芹,终官兵部左侍郎。如今在道乡和老人一谈,都知自己村中以前有过御史,鲜有知道侍郎者,原因在于阎芹曾做过都察院左都御史,后来民间称呼习惯了,岂不知此御史比彼御史要大得多。河湾阎家当家人阎少文先生,毕业于师范讲习所,民国二十四年修《高密县志》时曾担任采访员。他长于交际,和县商会、商界的头脑人物交好,曾与县内绅士合资在八蜡庙街开设车马行,后又在隔壁开办“清涟池”澡堂。当时县里还有另一家澡堂裕德堂。年,伪军杜耀庭部曾使用浴池票发饷,这种票子前几年曾出现过一次,后来被外地人购去便杳无音信了。年解放军第一次解放高密时,裕德堂毁于战火,清涟池歇业,五十年代初又重新开业,年改为公私合营,更名浴华池;年迁入人民大街中段(今人民大街维客超市停车场对面群英饭庄内),我幼年的时候常随大人去洗澡,90年代以后不在东关住了也不怎么去了,再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关门了。顺便一提,阎少文先生幼子闫宗福,爱好书法,也是本地有名气的书家。

浴华池澡票

南河湾张氏也为高密大族。张氏家族明初由青州迁来,因历史原因散布高密城乡各处,东关、南关、西观音堂、灵芝等地都有分支,因南河湾支家族茂盛,县人多称呼其为“河湾张”。家族中张善述,乾隆七年进士,与东武窦光鼐同科,历任合肥、繁昌、高明知县。善述卒后,继配夫人单氏七十寿辰之时,窦光鼐为之作寿序云:“予自少时,以翰林官京师,获交海内贤豪,与高密张君西铭尤善……”,西铭即为张善述的号。张善述三子张梴,未满二十便中举人,曾出任临朐县教谕,有《砺坡草堂诗集》,至今仍存,多年前梁尹曾出现一本,为我市某书法家收藏。张善述长孙张星炜,举人,工诗文。张善述、张梴、张星炜《高密县志》皆有传,张梴后人一直住傅家大街仙人桥东,县人称之为“临朐”家,张星炜后人居高密东关,其余家族成员住址不详。清末民国,张氏中又有张次辰先生,居南河湾,治印为生,善书法,以诗、书、印名噪一时,清末高密不少文人的印章,都出自他的手笔。张次辰名应奎,字次辰,无后,卒后他的东西多流散其亲戚家中。后来曾托张氏族人在他亲戚家后人中打听过,历经运动、搬家、翻新房屋等原因,东西都丢光了,令人无限惋惜。

张次辰书法

民国版《高密张氏族谱》中记载的窦光鼐给张善述夫人单氏的祝寿文

奶奶的大哥管庆泰先生,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就去世了,印象里只见过一两次,年龄太小已经记不住他的样子了。二哥管致斋,那时候搬去了南教场居住了。三哥管庆玉,家在管庆泰东户,门朝东,个子不高,脸上有麻子,人称“管麻子”。他喜欢养鸟,奶奶带我去过他家多次,记得挂了很多鸟笼,里面养的什么鸟都记不清了。从他家出门,正对着小康河,往南几步就是河湾桥。南河湾因地势低洼,以前每逢暴雨,必有人家受灾,河水蔓延,房屋倒塌等事件时有发生,建国后多次对河堤、河道进行整改修理,暴雨季节群众受灾的情况也日益减少了。八十年代的南河湾,湾里的水已经没有原来那么多了,三道源头也是小溪般地缓慢流淌,大部分地方已经是草地,飞着蚂蚱、蜻蜓等各种昆虫,八蜡庙街上、骡马市里都是郁郁葱葱的大树。小时候在一种树上捉过一种壳很硬的昆虫,只有那一种树上有,类似甲虫类,趴在树主干上,不知道叫什么名字,长大后再也没见过那种昆虫。从河湾里抬眼望去,河岸上是一户接一户的小平房,依稀还是保留着的样子,很多还都是老式砖房。河湾的水过桥往北流去,河水不深,我好几次跃跃欲试想下去捞鱼,最终没敢,因为河水当时已经污染了,水不清而且看不到底,虽然知道并不深,也不敢下,作为一个孩子,那时候我只敢下东风桥和永安桥下那种水只到脚脖子的小河捞鱼、捉泥鳅。河道两旁是人们倒的各种垃圾,散发着各种难闻的味道,墨泉上打水的人也逐渐的少了,多是用来洗衣服洗头,基本没人喝了。想想就是那个时候,经济大发展的年代,提高了品质,却忽略了生态。

八十年代南关图

祖母如今也快九十岁了,脑力已经严重衰退了,家里人只知道是自己人,但不知道是谁,平时在哪里都坐不住,凡事转眼即忘。经常过来拽我衣角,对我说:“拉我出去趟”。我问她:“去哪?”基本就是一句话:“回我家啊,我家在南河湾”。可如今的南河湾,再也不是往日的样子了,有了整齐的楼房,崭新的道路,漂亮的绿化带,河道也修整得焕然一新,早已融入到城市,成为其中的一部分,这是现代社会发展的必然。社会进步了,生活幸福了,可是总感觉失去了点什么,是梦回萦绕的童年记忆?是无奈逝者如斯的时光流逝?还是惋惜历史文化的流散流失?说不上来,或许缺少的,就是祖母那种即使什么都不记得了,却仍然深深印在骨子里的东西。

(此文除个人记忆外,部分参考各种史料,部分为平日与好友姜祖幼、邹治方、管延升等先生闲聊所得,如有错误,还望有识者不吝指正。)

己亥处暑前二日夷安孙涛于城西容斋

声明:以上文字经作者授权发布,欢迎分享。文章版权归红高粱文学社所有,未经允许,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以任何形式转载。作者照片及文中配图均由作者本人提供。

本期编辑:赵雪梅

投稿邮箱:hglwxs

.


转载请注明地址:http://www.gaomizx.com/gmly/12703.html